游離在寂寞間的我們
Dear Raymond:
今晨,我從有你的夢境中醒轉,在房裡窩著,不見冬陽,家裡也很安靜。
我持續的躺著,天花板和昨天沒兩樣,一樣的白,一樣的純潔。
但我則像換了另一具身體似的,我對自己感到陌生、沉重。
昨夜肚中紅酒酒意隱約殘存,身體仍想酣睡,
我轉頭撇見房間外的窗色,暈染著滿天的陰霾,灰色惘惘,情慾成空;
氣象低溫特報,這波強烈寒流挾帶大量水氣,氣溫將低於10℃ ,
我想我該再倒頭睡一會,就像你那天賴床所說:「冬天不宜早起。」
中午才懶懶梳洗,緩緩出門。
下午約了牙醫,我在近乎空盪的候診室候著作根管治療,
我很佩服牙醫師,因為我可不想一天到晚要人張嘴,露出可怕的黑洞給我看,
最恐怖的是,牙具所發出的吱咭聲響,再加上櫃台又播放著應時的聖誕樂章,
我突然覺得我和這世界的關係,僅剩下這些殘渣。
但願我的世界唯一聯繫的聲音就是你,你沉沉的嗓音……
但你離我好遠,而殘渣聲音離我好近。
我常有自己還活著的奇特之感。
藉著到春水堂聽聽陌生人的聲音、看看陌生人的臉孔,
證明我還活著,為了知道我還可以活著,我必須出門,即使寒流來襲,
我必須出門,像一個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我穿戴整齊,我帶著包包,
我必須出門,讓自己看起來和街上的人沒有兩樣,除了我眼睛疲憊哀傷外,我想應該一樣。
扒完待者送來的麻油麵線,整間茶舖流轉著男男女女嚶嚶的笑聲,
孤獨依人,端起喝了一半的山藥奶茶,只可惜山藥不是藥,無法治療我的痛。
天冷了,ㄧ屋子的冷寂暗調,就像現在島嶼的冬日,竟是天寒地凍,
夜晚歸時覺得夜裡的風比中午強得多,寒氣凍得令人難受,
寒流夜孤單到最後孤涼了起來,起身,打開暖氣,否則我有一種將死在冷凍櫃之感,
敲打鍵盤時感到手指都在發抖,體溫直線下降,主因還是被情感所虐;
直到夜深人靜時分,我像貓一樣的窩回中午離去前的棉被凹洞,
在裹住了一天的陰晦後,想要等待愛神和睡神的眷顧,
我不斷放Schubert–Ave Maria藉此來安頓自我魂魄,
我但願我醒來時,心的絞痛可以離去。
我常常因等待著,而成為這座城市的孤獨流徒者,你的影子早早淹沒了我……
我像越南某個村落因長期做蛋洗畫,而失去掌紋的女人,
長年等待,身體逐漸的石化,注定我了成為沒有影子的女人。
這幾年,身心皆低調,好像不再需要認識人與這個世界了,
一再問自己,為何無法輕盈?為何心長成一種誰也不想碰觸的脆弱模樣,
我如此自問,一如我扣問上帝般真誠。
「你不要讓我再等待了好嗎?」
如果心念真的無遠弗屆,那麼你一定聽得到我的祈禱。
夜晚常是難關,曾經午夜等你的痛苦,於今猶在,是你弄疼了我的夜,
像極了你親手把我推至靠近死亡的海岸,無情的看著我在死亡的黑水裡掙扎,
然而面對死亡,我才明瞭我其實那麼畏死。
我不喜歡你那天在要回台中的車上空檔對我說:我們之間都是雙贏的!
像籌碼往桌上一擲一搏,全有或全無,一翻兩瞪眼!
你說:不忠不倫的愛情,是生命的夾層,充滿了感激之情!
又說:夾層的愛情,是上帝對人性情慾的一種悲憫存在!
我突然想要掉淚,弔念起我的春春,弔念她的具體消逝,只成為了夾層,
夾層通常是違建,而一旦有人檢舉,違建說拆就拆。
你怒斥我扎你語病,我除了苦笑說你在感情上大氣多了,還能說啥?我最好閉嘴。
忘了怎麼回頭去說後悔,也忘了最初的勇氣打自哪來?
終於明瞭為何有些人離不開、走不了,不獨因為經濟,「牽掛」是主要內在因素!
我的愛情不是夾層,是ㄧ磚一瓦自身構築的城堡,我離不開遮風避雨的地方;
我沒有資格強化自己的行為,然後庸人的說一切都是為了你,
其實說穿了,只是為了獲得某種認同和慰藉罷了。
當然,我常想起了你的苦,責任和慾望相爭,兩極之苦,
是自私?是犧牲?是悖德?我覺得世俗的解釋都太輕薄了,
回歸靈魂深處那個原型原我,也許較能看清楚這份情愫所帶來的人生抉擇。
所謂的機緣是被決定的,不做抉擇就不稱為機緣,
也許大器的你,早已看到自己的靈魂深處了,
我倒是很好奇自己的靈魂,究竟要把我帶向何方?
面對迷霧,日復一日。或許也是一種不尋常的安慰。
不知道台灣還有多少女人像我一樣,長時間等著、待著、笑著、活著,
有任何一個孤單的女人,比我的時間與年份還多者,我向她致意。
這麼多年下來,我對這都太熟悉至快要無感了,
孤單孤獨孤寂孤絕,四種層次,有比孤絕更孤絕的寂寞嗎?
我曾問你「孤涼」是什麼?你說那是最悲哀的狀態,還好!還不到悲哀的狀態,
只是孤單久了,竟有種被詛咒的感覺,
折不折騰?當然折騰。
我看著自己的寂寞,別人以為的快樂,其實都是哀傷的本質所在,
別人看不懂,我刻意佯裝出的某種快樂與回應;
我撫摸著每每保養得宜的身體,今晚身體說:她是寂寞的!
然你的臉龐已有了歲月無情的褐斑,但卻無損於你在我身體的力量,
因為那股力量,我看見了消失的青春,對我微笑著,
我看見目光裡的我,驕傲的展示與時間抵抗後的精神勝訴。
居於我如此,世俗的性愛,如法官般馬上跳進來評斷定罪,
這是你對我的意義,你撫慰了我!
我們為了不朽的某種事物付出了代價,然何罪之有。
我必須善待自己,如你所言!
你孤獨了我的夜。
但沒有你,這夜也不成夜了。